经历，让作品有人味

我最近一直在想，什么样的产品设计才算好，什么样的产品设计又会让人觉得差。

这个问题以前我可能会从功能、界面、稳定性这些地方去想。一个软件能不能解决问题，打开之后顺不顺，页面看着舒不舒服，按钮好不好点，这些当然都重要。可我最近用了很多软件，也用 AI 写了很多产品之后，我慢慢有一个感觉：一个真正好的产品，里面应该有设计者的思路，也应该有用户真实用过它的痕迹。

也就是说，它里面得有经历。

这个「经历」不一定非得是作者自己亲身经历过什么大事。它也可以是你听别人说来的，可以是你看见别人怎么用来的，可以是你自己某天突然被一个小功能烦到，也可以是你做东西的时候，在某个按钮前面多停了一会儿，这也许是用户对产品的一个吐槽。关键在于，要真的使用了这个产品。不能只是看见一个结果不错，然后就接受了。

一个按钮为什么要放在这里？

比如说，一个按钮为什么要放在这里？

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。对一个页面来说，按钮放上面也行，放下面也行，放左放右也行。只要好找、好点、看起来别太怪，好像都可以。可是你真的做产品的时候，就会发现这里面有很多很细的判断。

用户是在什么心情下看到这个按钮的？他是很着急，还是很犹豫？他点下去之后会不会害怕？这个按钮看起来像「开始」，还是像「确认」？它如果太显眼，用户会不会有压力？它如果太轻，用户会不会根本没看见？它和旁边的东西挨得太近，会不会让人误点？这些问题只有真正使用过才会发现。

这些问题如果只是让 AI 来处理，它可能也能给出一个很好看的答案。因为它看过很多页面，知道很多软件的按钮都放在类似的位置，那它也把按钮放在那里。这个结果可能没什么问题，甚至非常合理。

可我现在越来越在意的是，这中间少了一些东西。

少了作者自己对这个按钮的判断过程，少了那种「我为什么觉得它就应该在这里」的感觉。

这件事很微妙。因为 AI 并不一定会把东西做差。很多时候它做得还挺好。页面很完整，代码能跑，结构也漂亮，甚至有时候比我自己一开始想得更周到。但问题也就在这里：它太快把一个结果送到我面前了。我看着觉得可以，就接受了。然后我就跳过了本来属于我的一段思考。

我没有真的想过，这个页面为什么要这样展开。

我没有真的想过，这个功能为什么要放在第一屏。

我没有真的想过，这个按钮为什么用这个词。

我也没有真的想过，如果换一个位置、换一个颜色、换一种层级，整个产品会不会变成另一种感觉。

东西是做出来了，可我和这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变浅了。我的在场感变少了，感觉这个产品好像不是我的产品。我在其中，好像只是一个发号施令的人。

这就是我最近用 AI 写软件时，最强烈的一种感觉。它不只是说我少学了什么技能，或者说以后我写代码的能力会不会变差。那些当然也有影响，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个作品明明在我手里，可我好像没有完全经历过它的形成，我像是直接拿到了一个成品。

而一个作者和作品之间，本来应该有很多来回。你写一点，看一眼，不满意，删掉，再改。你觉得这个地方怪，那个地方别扭。你可能说不上来为什么，但你知道它不对。你继续试，继续改，最后某一刻你会觉得，嗯，就应该这样。

这个「就应该这样」很重要。

它不是从统计结果里直接长出来的。它来自你自己用过，想过，犹豫过，它来自一段很具体的经历。

缺少了这一段经历，生产出来的作品就好像不再是你自己的。作品和作者之间的联系就变弱了。

文字里的来处

写文章也是一样。

我们现在看了太多 AI 写出来的文字。它们很整齐，很完整，很会总结。开头很稳，中间很顺，结尾还能升华一下。可读多了之后，你会觉得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空。它好像什么都说了，但你又感觉不到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话。

我最近看很多 AI 生成的视频口播，也会有这个感觉。那些文案常常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。它喜欢把话说得很满，很硬，很有节拍。几个短词一排，听起来像是在不断敲重音。偶尔一两句还行，时间长了就会累。你会觉得这个人说话好像很有气势，但他为什么非要这样说？他到底经历了什么，才说出这句话？

人说话是有来处的。一个人写下一句话，背后一定有他的原因。他可能有点不甘心，有点困惑，有点喜欢，也可能只是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每句话都与人的经历有关，真正像人写出来的东西，里面会有这种状态。你能感觉到他说话不是为了把结构填满，他是真的想把某个东西说出来。

所以我之前一直想写一篇文章，讲怎么让 AI 生成的文章保留作者自己的本意，尽量减少那种很明显的「AI 味儿」。这个想法我试了很久。每次我把一些原始想法交给 AI 整理，它都能整理得很像样。可问题也在这里，它太像样了。它会把一些重复去掉，把一些犹豫磨平，把一些语气变得更标准。但我总感觉缺少了什么。

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提示词的问题，后来发现不完全是。更深一点的问题是，AI 很擅长把东西整理成一种「标准文章」。可人的表达有时候恰恰不标准。人会重复、人会突然插一句「说白了」。人会在一个地方停一下，然后又觉得刚才没说清楚，于是再说一遍。这些地方从写作技巧上看，可能有点毛边。可正是这些毛边，让读者知道背后有一个真的人在想。

更重要的是，作为作者，人缺少了对创作过程的经历。虽然这个经历可能不够愉快，可能痛苦，但正是有了这个经历，才让这个作品有了人的味道，也让人对着作品有了感情，如同创作艺术品一样。

这就是品味。

品味是经历长出来的

我以前写过一篇关于好品味和坏品味的文章。现在想想，当时我还很肤浅。我那时候更多是在看表面的东西，比如界面好不好看，设计统不统一，细节有没有打磨。现在我会觉得，品味其实更深。品味是一个人经历很多东西之后，慢慢形成的判断。

你见过很多产品，自己做过一些东西，也被一些烂设计折磨过，被一些好设计打动过。时间长了，你会开始知道，有些东西看起来流行，但其实不适合；有些东西看起来普通，但就是对；有些东西大家都在做，可你就是不想这么做。

这个「不想这么做」也很重要。

说到这里，我又想到了 Apple。

我以前一直觉得 Apple 的产品有品味。它厉害的地方不只是好看，也不只是硬件做得精致。更重要的是，很多细节之间有一种共同的感觉。硬件的弧度，屏幕的边界，系统里的窗口，按钮的圆角，动画的速度，它们好像都经过同一只手调过。你能感觉到这里面有一种大师的坚持。

我最近看到苹果一些新的软件设计，会有点失落。它看起来是在追求统一，圆角更统一，透明效果更统一，视觉语言也更统一。可有些地方我会觉得，它好像只抓住了统一的表面。圆角是统一了，可这个圆角和硬件之间是什么关系？这个按钮和用户当前的状态是什么关系？这个透明效果到底是在帮助理解层级，还是只是在制造一种新的视觉感？

我很喜欢《黑客与画家》这本书。黑客和画家在我看来很像。他们都是在从没有东西的地方造出一个东西。画家用画布，程序员用代码，作者用文字，设计师用界面。形式不同，但本质上都在表达自己的认知和判断。

「看起来不错」有时候是危险的

因为 AI 最容易带走的，不一定是你的工作，也不一定是你的技能。它更容易带走的是你亲自经历作品的过程。它让你太快看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，然后你就不再追问了。

「看起来不错」，有时候是很危险的。

一个页面看起来不错，不代表它真的有你的判断。

一段文字看起来不错，不代表它真的像你说的话。

一个架构看起来不错，不代表你真的理解它为什么适合这个产品。

我之前听一个播客，里面讲到用 AI 面试，甚至完全让 AI 去面试。这个想法推演下去，其实也挺有意思。AI 当然可以提高效率，可以帮你面试候选人，可以总结回答，可以给出评价。最后这个事情可能真的能干成，甚至干得不错。

可是如果我将来要和这个人一起工作，我会觉得中间少了一段经历。

正常面试的时候，我会和这个人说话。我会看到他怎么解释一个问题，怎么面对追问，怎么承认自己不会，怎么组织语言，怎么在紧张的时候反应。这些东西会变成我对他的判断，也会变成我和他之间最早的一段联系。

如果这一段全部交给 AI，我得到的可能是一个结果，但我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个人，对我来说总感觉缺少了一块。

这个例子让我很受触动。因为它和写软件、写文章其实是一样的。有些事情的价值不只在最后那个结果里。过程本身也会让人形成判断，也会让人和事情产生关系。

工业化之后，什么更珍贵？

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想到工业时代。

工业化让我们拥有了大量商品。东西更便宜，更稳定，也更容易获得。这当然是好事。可当工业制品越来越多，人们又会重新去喜欢手工做出来的东西。因为手工制品里能看见人的痕迹。一个杯子的弧度，一个木器边缘的手感，一件衣服的针脚，可能都没有机器那么标准，但它让人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。

以前是物品被大量生产。现在，文字、程序、图片、视频、方案，这些东西也开始被 AI 大量生成。以后我们会看到越来越多工业化的文化产品，工业化的智力产品。它们会很好，很便宜。

那什么东西会更珍贵？

我觉得是人的经历。是作者真实使用、真实观察、真实判断之后留下来的东西。

那么什么比这个更珍贵呢？

我觉得是作者享受创作的本身，创作作品的独一无二的经历，和作品建立的联系。